图说鲁迅(四):文墨雅趣

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陈泽宇 整理 时间:2021-09-29 【字体:

       鲁迅先生一生的著述、译著、辑校、书信、文抄都用毛笔完成,先生留给后人的墨迹记录了他的文学创作,同时也是宝贵的艺术财富,其书法作品呈现出简约、冲淡、朴厚、古雅的独特风格。郭沫若曾评价鲁迅手迹自成风格,“融冶篆隶与一炉”“远逾宋唐,直攀魏晋”,其书法渊源可见一斑。从鲁迅先生的日记及相关文献中可以发现,先生一生大量购置书法及美术书籍,大量收藏国画、西洋画、汉画像、版画、风俗画、碑铭、瓦当、砖刻、笺纸、剪纸、明信片、古钱币以及各类杂项艺术品,尽显文人雅趣。此外,鲁迅先生热爱艺术设计,除自己的著译作品外,还对《奔流》《文艺研究》《萌芽月刊》等杂志以及友人著译图书封面进行设计,留下了大量佳作。了解鲁迅先生在文学创作之外的文墨法度和生活雅趣,对建立丰富、立体的鲁迅印象大有裨益。

编辑过程中,受益于《鲁迅手稿丛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萧振鸣《鲁迅的书法艺术》(漓江出版社2014年),王锡荣《画者鲁迅》(上海文化出版社2006年),王锡荣、乔丽华《藏家鲁迅》(上海文化出版社2009年),北京鲁迅博物馆编《拈花集》(人民美术出版社1986年),北京鲁迅博物馆编《鲁迅藏拓本全集》(西泠印社出版社2015年),特此致谢。

——编者按

 

鲁迅文稿的书写大多用各类长方格稿纸,也有部分无格的稿纸。用带格稿纸写作时,基本一字一格,从无潦草。鲁迅早期作品的手稿大都失散,现存文稿手迹只是全部创作的四分之一。上图为1925年10月30日作的《<坟>的题记》,是现存鲁迅最早文稿。其时鲁迅在厦门,一个大风之夜,文中写道,“雖然明知道過去已經過去,神魂是無法追躡的,但總不能那麼決絕,還想將糟粕收斂起來,造成一座小小的新墳,一面是埋藏,一面也是留戀。”

“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舊帽遮顏過鬧市,破船載酒泛中流。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達夫賞飯,閒人打油,偷得半聯,湊成一律,以請亞子先生教正。魯迅。”(标点为编者所加)“横眉”两句堪称鲁迅最著名的诗。1932年10月12日,鲁迅第一次书写《自嘲》诗,赠与友人柳亚子。1954年,柳亚子将这幅鲁迅墨迹献与毛泽东、朱德,后该墨迹调拨至北京鲁迅博物馆,现亦藏于此。

“靈台無計逃神矢,風雨如磐暗故園。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二十一歲時作,五十一歲時寫之,時辛未二月十六日也。魯迅。”(标点为编者所加)《自题小像》诗作于1903年,现存三幅,上图为其中之一,是1933年鲁迅重录的。相比于其他文体的手迹,鲁迅诗稿是更纯粹意义上的书法作品。鲁迅研究专家萧振鸣对这幅字的书法艺术评析道,“竖写四列,跋词字号略小,字体宽博厚重,第一个‘灵’字引首,大有黑云压城之势,‘风雨’二字尽显行书的洒脱,‘磐’字出笔沉稳,‘闇’‘园’二字圆转处涩意浓重,迟缓有度,‘血’字具有强烈的感情色彩,力透纸背。通观全篇,起笔沉稳,收笔少有出锋,书法朴茂厚重,一气呵成,具有强烈的视觉美感。”

有一知心人,是人生大幸运。“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鲁迅与许广平的感情,是平凡中见真情的典范,他称她“小刺猬”,她称他“小白象”。身处两地的书信中,“既沒有死呀活呀的熱情,也沒有花呀月呀的佳句”。所有鲁迅信札中,致信最多之人是许广平。鲁迅还将他与许广平的通信誊抄修改,结集《两地书》出版。当然,他们周围的流言蜚语与含沙射影自是不少,《两地书》序言中,鲁迅说“在不斷的掙扎中,相助的也有,下石的也有,笑駡誣衊的也有,但我們緊咬了牙關……”或许就像鲁迅赠给许广平的诗中所言,“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

鲁迅对后辈作家多关切照顾,并提供无私的帮助。在现存鲁迅书信中,与萧军、萧红的通信即有20封之多,鲁迅还慷慨为二人作品作序。读罢《生死场》后,鲁迅大为激动,在他看来,萧红的小说给人以坚强和挣扎的力气,“現在是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四的夜裡,我在燈下再看完了《生死場》。周圍像死一般寂靜,聽慣的鄰人的談話聲沒有了,食物的叫賣聲也沒有了,不過偶有遠遠的幾聲犬吠。想起來,英法租界當不是這情形,哈爾濱也不是這情形;我和那裡的居人,彼此都懷著不同的心情,住在不同的世界。然而我的心現在卻好像古井中水,不生微波,麻木的寫了以上那些字。”在沪期间,萧红经常拜访鲁迅、许广平夫妇,是他们难得的忘年交。鲁迅逝世后,萧红的长篇散文《回忆鲁迅先生》真挚动人,业已成为绵长丰赡的鲁迅纪念史中一部无法回避的经典作品。

现存鲁迅中文信札中最后一封,是1936年10月17日写给友人曹靖华的信,次日还有最后一封日文信札,收信人为内山完造。在写给曹靖华的最后一封信时,鲁迅已病重,“我病醫療多日,打針與服藥並行,十日前均停止,以觀結果,而不料竟又發熱,蓋有在肺尖之結核一處,尚在活動也。日內當又開手療治之。此病雖糾纏,但在我之年齡,已不危險,終當有痊可之一日,請勿念為要。”

《引玉集》初版封面

[苏联]毕斯凯莱夫《铁流》插图

鲁迅与曹靖华的深厚情谊,从《引玉集》的出版可窥一孔。“一九三一年顷,正想校印《铁流》,偶然在《版画》(Graphika)这一种杂志上,看见载着毕斯凯来夫刻有这书中故事的图画,便写信托靖华兄去搜寻。费了许多周折,会着毕斯凯来夫,终于将木刻寄来了,因为怕途中会有失落,还分寄了同样的两份。靖华兄的来信说,这木刻版画的定价颇不小,然而无须付。苏联的木刻家多说印画莫妙于中国纸,只要寄些给他就好。”两年间,鲁迅寄赠中国各种宣纸及日本纸品与旧书六次,曹靖华先后七次从苏联木刻家手中搜寻木刻作品118幅,寄与鲁迅。1934 年,介绍苏联木刻版画的《引玉集》由三闲书屋出版,鲁迅为该书设计封面。封面底色淡黄,上部居中位置印有红色木刻一副,书籍名称和木刻作者英文名均在其中,封面内容与版画技法融合巧妙。

《引玉集》出版后,鲁迅还陆续收到苏联版画家寄来的手拓珍品,拟出版续集《拈花集》,旨在拈集散落花瓣于一处,不料续集成为未竟之作。1986年,北京鲁迅博物馆据鲁迅所藏苏联版画以编辑成《拈花集》,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收16苏联版画家120幅作品,已然重病在身的曹靖华为《拈花集》作序,这是文物保存的延续,也是作家友谊的见证。

鲁迅对木刻版画的钟情,或许是所有艺术门类里最深的,一生为木刻书写文章多篇,多次帮助青年木刻艺术家,逝世前不久还参加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罗清桢是鲁迅喜欢的青年木刻家之一,1933年后的日记中有二十多次提及他们的交往。上图为罗清桢1934年所作《韩江舟子》。罗将这幅寄给鲁迅后,鲁迅在回信中表示肯定并提出建议“《韩江舟子》的风景,极妙,惜拉纤者与船,不能同时表出,须阅者想像,倘将人物布置得远些,而亦同时看见所拉之船,那就一目了然了。”

治印识印是中国文人的一大特征。鲁迅叔父周芹候擅长篆刻,少年时耳濡目染下,鲁迅也对刻印有过了解。在鲁迅改定的《<蜕龛印存>序》中,他仅用四百余字就讲解了印章的传说、起源、发展和审美价值。南京求学时期,鲁迅也曾自刻过“文章误我”“戛剑生”“戎马书生”等印。今仅存“戎马书生”印(上左图:2.6cm×1.7cm×1.7cm。现存北京鲁迅博物馆)。另有多枚名章、闲章为他人所赠(上右图):其中友人陈师曾为鲁迅刻印最多,“俟堂”(左栏第三)即为陈师曾刻印;“鲁迅”(右栏第三)为许广平1926年所赠,许广平致鲁迅信中写道,“兹寄上图章一个,夹在绒背心内,但外面则写围巾一条。你打开时小心些,图章落地易碎的。”次月回信中,鲁迅表示收到,并称“印章很好”;“鲁迅”(左栏第一)是1931年6月吴德光刻,此印曾广泛用作1930年代出版的鲁迅著作版权印花,另外,著名的诗稿《答客诮》(无情未必真豪杰)上也钤印此章。

鲁迅收藏之丰、种类之广令人惊叹,在各阶段日记中经常能发现他购置文物或接受友人寄赠的相关记录。

上图右侧为鲁迅藏松古斋印制的仿古蔬果笺,是鲁迅藏大量笺纸中的一份。鲁迅与郑振铎酷爱搜集笺纸,常访琉璃厂荣宝斋、淳菁阁等古玩书画铺,二人笃信北平所刻笺纸最具价值,收集诗画笺三百余封,并编印《北平笺谱》。

中栏自上而下分别为“石雕烟灰皿”、“龙凤”砖拓片和“端平重宝”古钱。“石雕烟灰皿”为1936年杨之华托人从苏联带给鲁迅的,材料为南高加索乌拉尔山所产玉石,造型为北极狐;“龙凤”砖拓片,1917年10月5日许寿裳带来,鲁迅判断砖刻为东魏时期物品;古钱为1914年11月20日午后从地摊上慧眼捡漏的南宋“端平重宝”钱币,仅以30铜元买下。

左侧《山水写意》国画是林纾所绘。1912年11月9日鲁迅赴琉璃厂买纸,“并托清秘阁买林纾画册一叶,付银四元四角”,五日后获得该画作,但鲁迅以为“不甚佳”。这一时期鲁迅对文人画颇感兴趣,购买了不少画册。

下侧长图为1915年10月30日,鲁迅得藏沂水袁家城子汉画像10幅,是他众多汉画像收藏之一。鲁迅曾希望在厦门大学任教时出版《汉画像考》,后计划落空。

写作《朝花夕拾》后记时,鲁迅对儿时听说的“无常”详加描绘,并绘画了一幅“无常图”。上图中上方为鲁迅根据记忆中绍兴迎神赛会中活无常的形象所绘制的画作,下右侧为鲁迅从南京李光明庄本《玉历钞传》中描出的“死有分”,下左侧为鲁迅从广州宝经阁本《玉历》中描出的“活无常”。显然,鲁迅所绘更胜一筹。

鲁迅1917年设计的北大校徽,至今仍在使用。图案以篆字“北大”构成环状,“大”与“北”上下叠合,像一人背负二人,有肩负重任之感。

1923年,为纪念北大建校25周年,鲁迅为《北大歌谣周刊》增刊绘制封面。增刊第一部分为“月歌集录”,故鲁迅设计封面底色为深蓝色代指月夜,上有闲云斜月相衬。左上角为沈尹默手书儿歌《月亮光光》,“月亮光光,打开城门洗衣裳,衣裳洗得白白净,明天好去看姑娘。”右下出版说明为鲁迅手迹。据常惠《回忆鲁迅先生》,“北大印刷科没有铜板,只能用木板。把封面画底稿贴在木板上再刻,因此鲁迅先生这张封面底稿就没有保留下来。经木刻工人刻了以后,先生原稿的精神没有完全显示出来,印出的封面比原稿差多了。”

《奔流》,1928年6月创刊,鲁迅与郁达夫共同主编,是以介绍外国文学为主的文艺月刊。《萌芽》1930年1月创刊,鲁迅和冯雪峰共同主编,从第三期起成为左联机关刊物。“奔流”的笔画里,有的呈放射状,有的则显得迂回,喻示社会奔流的多样性。而黑笔沟边,则使字体更具流动感。“萌芽月刊”的笔画中粗细各具,尖部明朗,如同新生的芽;四个字横折排列,更显张扬活力。鲁迅设计的美术字“奔流”“萌芽月刊”代表了鲁迅质朴、简约、醒目的设计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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